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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鴻零雁記 - 15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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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曰:「志公本是菩薩化身,能以圓音利物。唐持梵唄,已無補秋毫。矧在今日凡僧,更何益之有?云棲廣作懺法,蔓延至今,徒誤正修,以資利養,流毒沙門,其禍至烈。至於禪宗本無懺法,而今亦相率崇效,非宜深戒者乎?顧吾與子,俱是正信之人,既皈依佛,但廣說其四諦八正道,豈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同日語哉?」
湘僧曰:「善哉!馬鳴菩薩言:諸菩薩舍妄,一切顯真實,諸凡夫覆真,一切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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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明日,余隨監院蒞麥氏許,然余未嘗詢其為何名,隸何地,但知其為宰官耳。
入夜,法事開場,此余破題兒第一遭也。此時男女疊肩環觀者甚眾。監院垂睫合十,朗念真言,至「想骨肉已分離,睹音容而何在」,聲至悽惻。及至「嗚呼!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又「昔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又「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等句,則又悲健無論。斯時舉屋之人,咸屏默無聲,注矚余等。
余忽聞對壁座中,有嬰宛細碎之聲,言曰:「殆此人無疑也。回憶垂髫,恍如隔世,寧勿悽然?」時復有男子太息曰:
「傷哉!果三郎其人也。」
余驟聞是言,豈不驚但?余此際神色頓變,然不敢直視。
女郎復曰:「似大病新瘥,我知三郎固有難言之隱耳。」
余默察其聲音,久之,始大悟其即麥家兄妹,為吾鄉里,又為總角同窗。計相別五載,想其父今為宦於此。回首前塵,徒增浩嘆耳。憶余羈香江時,與麥氏兄妹結鄰于賣花街。其父固性情中人,意極可親,御我特厚,今乃不期相遇於此,實屬前緣。余今後或能借此一訊吾舊鄉之事,斯亦足以稍慰飄零否耶?余心於是鎮定如常。
黎明,法事告完,果見僮僕至余前揖曰:「主人有命,請大師賁臨書齋便飯。」
余即隨之行。此時,同來諸僧咸駭異,以彼輩未嘗知余身世,彼意謂餘一人見招,必有殊榮極寵。蓋今之沙門,雖身在蘭-,而情趣纓-者,固如是耳!
及余至齋中,見餐事陳設甚盛:有莼菜,有醋魚、五香腐乾、桂花栗子、紅菱藕粉、三白西瓜、龍井虎跑茶、上蔣虹字腿,此均為余特備者。余心默感麥氏,果依依有故人之意,足征長者之風,於此炎涼世態中,已屬鳳毛麟角矣。
少須,麥氏攜其一子一女出齋中,與余為禮。余諦認麥家兄妹,容顏如故,戲采娛親;而余抱無涯之戚,四顧蕭條,負我負人,何以堪此?因掩面哀咽不止。麥氏父子,深形悽愴,其女公子亦不覺為余而作啼妝矣。
無語久之,麥氏撫余莊然言曰:「孺子毋愁為幸。吾久弗見爾。先是聞鄉人言,吾始知爾已離俗,吾正深悲爾天資俊爽,而世路凄其也。吾去歲挈家人僑居於此,昨夕兒輩語我,以爾來吾家作法事,令老夫驚喜交集。老夫髦矣,不料猶能會爾,寧謂此非天緣耶?爾父執之婦,昨春遷居香江,死於喉疫。今老夫愿爾勿歸廣東。老夫知爾了無凡骨,請客吾家,與豚兒作伴,則爾于余為益良多。爾意云何者?」
余聞父執之妻早年去世,滿懷悲感,嘆人事百變叵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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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余收淚啟麥氏曰:「銘感丈人,不以殘衲見棄,中心誠皇誠恐,將奚以為報?然寺中尚有湘僧名法忍者,為吾至友,同居甚久,孺子滋不忍離之。后此孺子當時叩高軒侍教,丈人其恕我乎?」
麥氏少思,靄然言曰:「如是亦善,吾惟恐寺中苦爾。」
余即答曰:「否,寺僧遇我俱善。敬謝丈人,垂念小子,小子何日忘之?」
麥氏喜形於色,引余入席。顧桌上浙中名品咸備,奈余心懷百憂,於此時亦味同嚼蠟耳。飯罷,余略述東歸尋母事。
麥氏舉家靜聽,感喟無已。麥家夫人並其太夫人,亦在座中,為余言,天心自有安排,囑余屏除萬慮。余感極而繼之以泣。
及余辭行,麥家夫人出百金之票授余,囑曰:「孺子莫拒,納之用備急需也。」
余拜卻之曰:「孺子自逗子起行時,已備二百金,至今還有其半,在衣襟之內。此恩吾惟心領,敬謝夫人。」
余歸山門。越數日,麥家兄妹同來靈隱,視余于冷泉亭。
余乘間問雪梅近況何若。初,兄妹皆隱約其辭,余不得端倪。
因再叩之,凡三次。其妹微蹙其眉,太息曰:「其如玉葬香埋何?」
余聞言兒踣,退立震懾,捶胸大恫曰:「果不幸耶?」
其兄知旨,急攙余臂曰:「女弟孟浪,焉有是事?實則……」語至此,轉復慰余曰:「吾愛友三郎,千萬珍重。女弟此言非確,實則人傳彼姝春病頗劇耳。然吉人自有天相,萬望吾愛友切勿焦慮,至傷玉體。」余遂力遏其悲。
是日,麥家兄妹復邀余同歸其家。翌晨,余偶出后苑噓氣,適逢其妹于亭橋之上,扶欄凝睇,如有所思。既見余至,不禁紅上梨渦,意不忍為隴中佳人將訊息耳。余將轉身欲行,其妹回眸一盼,嬌聲問曰:「三郎其容我導君一遊苑中乎?」
余即鞠躬,莊然謝曰:「那敢有勞玉趾?敬問賢妹一言,雪梅究存人世與否?賢妹可詳見告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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