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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散文集 - 7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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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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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就這樣從「求乞」與「佈施」的背後,看到了依賴、依附與被依賴、被依附的關係。這確實是十分獨特而鋭利的觀察。

將可能導致內心軟弱的心理欲術如佈施、同情、憐憫之類、情感聯繫如「佈施心」通通排除、割斷,鑄造一顆冰冷的鐵石之心,以加倍的惡「煩膩、疑心、憎惡」對惡,加倍的黑暗對付黑暗,在拒絶一切「無所為與沉默」中,在與對手同歸於盡中得到「復仇的」的快意。——我們又由此想起了《孤獨者》裡的魏連殳、《鑄劍》裡的「黑的人」。


  

——錢理群《反抗絶望:魯迅的哲學》

第一

我的失戀

——擬古的新打油詩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麼: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閙市;

想去尋她人擁擠,

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

回她什麼:冰糖壺盧。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

想去尋她河水深,

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錶索;

回她什麼:發汗藥。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

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

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

回她什麼: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解讀

《我的失戀》是《野草》中惟一以詩的形式出現的一篇詩章。當時,有些青年不是積極地投身于方興未艾的人民革命鬥爭的浪潮,而是沉溺于個人戀愛的狹小天地裡。他們把戀愛看得至高無上,重於一切,似乎失戀就失去了生命,就沒有生存的必要;一旦失戀,他們就大作起「啊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無聊的失戀詩來。為了諷刺這種無聊的失戀詩的盛行,魯迅「故意做了一首用『由她去罷』收場的東西,開開玩笑」《三閒集•我和〈語絲〉的始終》,給予譏刺。

《我的失戀》全詩共四節,作者選取了幾個求愛的典型事例,運用排比疊段的表現手法,從不同的角度概述了「我」失戀的原因和經過。幽默風趣,譏刺辛辣。

四節詩中,每節詩的前三句都寫「我」求愛之難。「山腰」「閙市」「河濱」「豪家」,這樣幾個富有典型意義的地點選擇,概括了「我」失戀之前的全部求愛生活。……


  
反覆渲染了「我」痛苦的心情和無能為力的苦衷,為下文寫「我」在失戀之後所受到的刺激埋下了伏筆。

每節詩的後四句都是寫「我」失戀的經過,原因和失戀之後的痛苦、煩惱、抉擇。許壽裳《魯迅的遊戲文章》裡說:「這詩挖苦當時那些『阿唷!我活不了,失了主宰了!』之類的失戀詩的盛行,……閲讀者多以為信口胡謅,覺得有趣而已;殊不知貓頭鷹是他自己鍾愛的,冰糖壺盧是愛吃的,發汗藥是常用的,赤練蛇也是愛看的。還是一本正經,沒有什麼做作。」這正是理解詩中贈物的註腳。

失戀之後怎麼辦?是繼續沉溺于這種纏綿悱惻的戀愛的糾葛之中永不清醒,貽誤一生,還是儘快地斬斷溫情脈脈、牽腸掛肚的情絲,開始新的、更有意義的生活?是每個失戀者都必須回答的問題。魯迅用「由她去罷」一句作結,完全否定了那種「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徬徨•傷逝》的愛,指明了失戀之後所應取的態度。同時又給那些哼着「啊呀阿唷,我要死了」的失戀詩的失戀者以辛辣的諷刺。

擬古而又不落俗套,詼諧而無戲謔之嫌,是這首打油詩的一大特色。

——徐家昌《讀〈我的失戀〉》

第一

復仇

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着那後面,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牆壁上的槐蠶更其密的血管裡奔流,散出溫熱。於是各以這溫熱互相蠱惑,煽動,牽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擁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歡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鋭的利刃,只一擊,穿透這桃紅色的,菲薄的皮膚,將見那鮮紅的熱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溫熱直接灌溉殺戮者;其次,則給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而其自身,則永遠沉浸于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這樣,所以,有他們倆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對立於廣漠的曠野之上。

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殺戮……

路人們從四面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上牆壁,如馬蟻要扛鯗頭。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從四面奔來,而且拚命地伸長脖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豫覺着事後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

然而他們倆對立着,在廣漠的曠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擁抱,也不殺戮,而且也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他們倆這樣地至于永久,圓活的身體,已將乾枯,然而毫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路人們於是乎無聊;覺得有無聊鑽進他們的毛孔,覺得有無聊從他們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鑽出,爬滿曠野,又鑽進別人的毛孔中。他們於是覺得喉舌乾燥,脖子也乏了;終至于面面相覷,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覺得乾枯到失了生趣。

於是只剩下廣漠的曠野,而他們倆在其間裸着全身,捏着利刃,乾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乾枯,無血的大戮,而永遠沉浸于生命的飛揚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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