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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散文集 - 24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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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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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頁

朗讀:

他刻苦追求知識的時間中我們就假定說是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學知識吧,我覺得一定有許多次「心神清爽的休息」,好像一個人在疲乏的長途旅行中停下來喝一杯清涼的飲料一樣。在那休息的時間中,那些真正的人類專家,會把自己反省一下:「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簡樸必須先消化和成熟,當我們漸漸長大成人的時候,思想會變得更明澈,無關緊要的一面或虛假的一面,將盡被剔去,而不會來騷擾我們了。等到觀念有了較明確的形態後,一大串的思想便漸漸變成一個簡括的公式,突然地有一天在一個明朗的清晨跑進了我們的腦子,於是我們的知識便達到了真正光輝的境界。嗣後便再不用努力了,真理已變成簡單易解,讀者也將覺得真理本身是簡易的,公式的形成是自然的,因此獲得很大的快樂。

這種思想上和風格上的自然性——中國的詩人和批評家那麼羡慕着——常常被視為是一種逐漸成熟的發展過程。當我們講蘇東坡的散文逐漸成熟時,我們便說他「漸近自然」——這種風格已經把青年人的愛好華麗、誇炫、賽美技藝和文藝誇張等心理一概消除。


  

幽默感滋養着這種思維的簡樸性,這是很自然的事。一般地說,幽默家比較接近事實,而理論家則比較注重觀念,當一個人跟觀念本身發生關係時,他的思想會變得非常複雜。在另一方面,幽默家浸沉于突然觸發的常識或機智,它們以閃電般的速度顯示我們的觀念與現實的矛盾。這樣使許多問題變得簡單。

不斷地和現實相接觸,給了幽默家不少的活力、輕快和技巧。一切裝腔作勢、虛偽、學識上的胡謅、學術上的愚蠢和社交上的欺詐,將完全掃除淨盡。因為人類變得有機巧有機智了,所以也顯見得更有智慧。一切都是簡單清楚的。

所以我相信只有當幽默的思維方式普遍盛行時,那種以生活和思維的簡樸為特性的健全而合理的精神才會實現。     做文與做人 

做文可,做人亦可,做文人不可

向來在中國文人之地位很高,但是高的都是死後,在生前並不高到怎樣。我們有句老話,叫做「詞窮而後工」,好像不窮不能做詩人。辜鴻銘潦倒以終世,我們看見他死了,所以大家說他是好人,而予以相當的同情,但是辜鴻銘倘尚活着,則非挨我們笑罵不可。我們此刻開口蘇東坡,閉口白居易,但是蘇東坡若活着,則非挨我們笑罵不可。

蘇東坡生時貶流黃州,大家好像好意迫他窮,成就他一個文人,死後尚且一時詩文在禁。白居易生時,妻子就不大看得起他,知音者只有元稹、鄧魴、唐衢幾人。所以文人向例是偃蹇不遂的。偶爾生活較安適,也是一樁罪過。

所以文人實在沒有什麼做頭。我勸諸位,能做軍閥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輕,利息厚;再其次,入商,賣煤也好,販酒也好。若真沒事可做,才來做文章。

文人與窮

我反對這文人應窮的遺說。第一,文人窮了,每好賣弄其窮,一如其窮已極,故其文亦已工,接着來的就是一些什麼浪漫派、名士派、號啕派、怨天派;第二,為什麼別人可以生活舒適,文人便不可生活舒適‧顏淵在陋巷固然不改其憂,然而顏淵居富第也未必便成壞蛋;第三,文人窮了,於他自己實在沒有什麼好處。在他人看來很美,死後讀其傳略,很有詩意,在生前斷炊是沒有什麼詩意的,這猶如我不主張紅顏薄命,與其紅顏而薄命,不如厚福而不紅顏。在故事中講來非常纏綿淒惻,身歷其境,卻不甚妙。

我主張文人也應跟常人一樣,故不主張文人應特別窮之說。這文人與常人兩樣的基本觀念是錯誤的,其流禍甚廣,這是應當糾正的。


  
我們想起文人,總是一副窮形極相。為什麼這樣呢‧這可分出好與不好兩面來說。第一,文人不大安分守己,好評是非,人生在世,應當馬馬虎虎,糊糊塗涂,才會騰達,才有福氣,文人每每是非辨得太明,涇渭分得太清。黛玉最大的罪過,就是她太聰明。

所以紅顏每多薄命,文人亦多薄命。文人遇有不合,則遠引高蹈,揚袂而去,不能同流合污下去,這是聰明所致;二則,文人多半是書獃,不治生產,不通世故,尤不肯屈身事仇,賣友求榮,所以偃蹇是文人自招的。然而這都還是文人之好處。尚有不大好處,就是文人似女人。

第一,文人薄命與紅顏薄命相同,我已說過;第二,文人好相輕,與女人互相評頭品足相同。世上沒有在女人目中十全的美人,一個美人走出來,女性總是評她,不是鼻子太扁,便是嘴太寬,否則牙齒不齊,再不然便是或太長或太短,或太活潑,或太沉默。文人相輕也是此種女子入宮見妒的心理。軍閥不來罵文人,早有文人自相罵。

一個文人出一本書,便有另一文人處心積慮來指責。你想他為什麼出來指責,就是要獻媚,說你皮膚不嫩,我姓張的比你嫩白;你眉毛太粗,我姓李的眉毛比你秀麗。於是大家爭營對壘,成群結黨,一槍一矛,街頭巷尾,報上屁股,互相臭罵,叫武人見了開心,等於妓院打出全武行,叫路人看熱閙。文人不敢罵武人,所以自相謾罵以出氣,這與向來妓女罵妓女,因為不敢罵嫖客一樣道理。

原其心理,都是大家要取媚于世;第三,妓女可以叫條子,文人亦可以叫條子。今朝事秦,明朝事楚,事秦事楚皆不得,則於心不安。武人一月出八十塊錢,你便可以以大揮如椽之筆為之效勞。三國時候,陳孔璋投袁紹,做起文章 罵曹操為豺狼,後來投到曹家,做起檄來,罵袁紹為蛇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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