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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鑑賞下 - 6 /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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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鑑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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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繚綾繚綾何所似?」──詩人以突如其來的一問開頭,讓讀者迫切地期待下文的回答。回答用了「比」的手法,又不是簡單的「比」,而是先說「不似……」,後說「應似……」,文意層層逼進,文勢跌宕生姿。羅、綃、紈、綺,這四種絲織品都相當精美;而「不似羅綃與紈綺」一句,卻將這一切全部抹倒,表明繚綾之精美,非其他絲織品所能比擬。那麼,什麼才配與它相比呢?詩人找到了一種天然的東西:「瀑布」。用「瀑布」與絲織品相比,唐人詩中並不罕見,徐凝寫廬山瀑布的「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就是一例。但白居易在這裡說「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仍顯得新穎貼切。新穎之處在於照「瀑布」以「明月」;貼切之處在於既以「四十五尺」兼寫瀑布的下垂與一匹繚綾的長度,又以「天台山」點明繚綾的產地,與下文的「越溪」相照應。繚綾是越地的名產,天台是越地的名山,而「瀑布懸流,千丈飛瀉」(《太平寰宇記。天台縣》),又是天台山的奇景。詩人把越地的名產與越地的名山奇景聯繫起來,說一匹四十五尺的繚綾高懸,就象天台山上的瀑布在明月下飛瀉,不僅寫出了形狀、色彩,而且表現出閃閃寒光,耀人眼目。繚綾如此,已經是巧奪天工了;但還不止如此。瀑布是沒有「文章」(圖案花紋)的,而繚綾呢,卻「中有文章又奇絶」,這又非瀑布所能比擬。寫那「文章」的「奇絶」,又連用兩「比」:「地鋪白煙花簇雪」。「地」是底子,「花」是花紋。在不太高明的詩人筆下,只能寫出繚綾白底白花罷了,而白居易一用「鋪煙」、「簇雪」作比,就不僅寫出了底、花俱白,而且連它們那輕柔的質感、半透明的光感和閃爍不定、令人望而生寒的色調都表現得活靈活現。

詩人用六句詩、一系列比喻寫出了繚綾的精美奇絶,就立刻掉轉筆鋒,先問後答,點明繚綾的生產者與消費者,又從這兩方面進一步描寫繚綾的精美奇絶,突出雙方懸殊的差距,新意層出,波瀾疊起,如入山陰道上,令人目不暇給。


  

「織者何人衣者誰」?連發兩問,「越溪寒女漢宮姬」,連作兩答。生產者與消費者以及她們之間的對立,均已歷歷在目。「越溪女」既然那麼「寒」,為什麼不給自己織布禦「寒」呢?就因為要給「漢宮姬」織造繚綾,不暇自顧。「中使宣口敕」,說明皇帝的命令不可抗拒,「天上取樣」,說明技術要求非常高,因而也就非常費工。「織為雲外秋雁行」,是對上文「花簇雪」的補充描寫。「染作江南春水色」,則是說織好了還得染,而「染」的難度也非常大,因而也相當費工。織好染就,「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則看花花不定」,其工藝水平竟達到如此驚人的程度,那麼,它耗費了「寒女」多少勞力和心血,也就不難想見了。

精美的繚綾要織女付出多麼高昂的代價:「絲細繰多女手疼,紮紮千聲不盈尺。」然而,「昭陽舞女」卻把繚綾製成的價值千金的舞衣看得一文不值:「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無惜心。」這種對比,揭露了一個事實:皇帝派中使,傳口敕,發圖樣,逼使「越溪寒女」織造精美絶倫的繚綾,就是為了給他寵愛的「昭陽舞人」做舞衣!就這樣,詩人以繚綾為題材,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會被剝削者與剝削者之間類鋭的矛盾,諷刺的筆鋒,直觸及君臨天下、神聖不可侵犯的皇帝。其精湛的藝術技巧和深刻的思想意義,都值得重視。

這首詩也從側面生動地反映了唐代絲織品所達到的驚人水平。「異采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是說從不同的角度去看繚綾,就呈現出不同的異彩奇文。這並非誇張。《資治通鑒》「唐中宗景龍二年」記載:安樂公主「有織成裙,值錢一億。花繪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為一色」,就可與此相參證。

(霍松林)

賣炭翁

賣炭翁

白居易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賣炭翁》是白居易《新樂府》組詩中的第三十二首,自註云:「苦宮市也。」「宮市」的「宮」指皇宮,「市」是買的意思。皇宮所需的物品,本來由官吏採買。中唐時期,宦官專權,橫行無忌,連這種採購權也抓了過去,常有數十百人分佈在長安東西兩市及熱閙街坊,以低價強購貨物,甚至不給分文,還勒索「進奉」的「門戶錢」及「腳價錢」。名為「宮市」,實際是一種公開的掠奪(其詳情見韓愈《順宗實錄》卷二、《舊唐書》卷一四○《張建封傳》及《通鑒》卷二三五),其受害者當然不止一個賣炭翁。詩人以個別表現一般,通過賣炭翁的遭遇,深刻地揭露了「宮市」的本質,對統治者掠奪人民的罪行給予有力的鞭撻。

開頭四句,寫賣炭翁的炭來之不易。「伐薪、燒炭」,概括了複雜的工序和漫長的勞動過程。「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活畫出賣炭翁的肖像,而勞動之艱辛,也得到了形象的表現。「南山中」點出勞動場所,這「南山」就是王維所寫的「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的終南山,豺狼出沒,荒無人煙。在這樣的環境裡披星戴月,凌霜冒雪,一斧一斧地「伐薪」,一窯一窯地「燒炭」,好容易燒出「千餘斤」,每一斤都滲透着心血,也凝聚着希望。

寫出賣炭翁的炭是自己艱苦勞動的成果,這就把他和販賣木炭的商人區別了開來。但是,假如這位賣炭翁還有田地,憑自種自收就不至于挨餓受凍,只利用農閒時間燒炭賣炭,用以補貼家用的話,那麼他的一車炭被掠奪,就還有別的活路。然而情況並非如此。詩人的高明之處在於沒有自己出面向讀者介紹賣炭翁的家庭經濟狀況,而是設為問答:「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這一問一答,不僅化板為活,使文勢跌宕,搖曳生姿,而且擴展了反映民間疾苦的深度與廣度,使我們清楚地看到:這位勞動者已被剝削得貧無立錐,別無衣食來源:「身上衣裳口中食」,全指望他千辛萬苦燒成的千餘斤木炭能賣個好價錢。這就為後面寫宮使掠奪木炭的罪行做好了有力的鋪墊。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這是膾炙人口的名句。「身上衣正單」,自然希望天暖。然而這位賣炭翁是把解決衣食問題的全部希望寄託在「賣炭得錢」上的,所以他「心憂炭賤願天寒」,在凍得發抖的時候,一心盼望天氣更冷。詩人如此深刻地理解賣炭翁的艱難處境和複雜的內心活動,只用十多個字就如此真切地表現了出來,又用「可憐」兩字傾注了無限同情,怎能不催人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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