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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 1 /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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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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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包法利夫人(譯本序)

施康強


  

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已有好幾個中譯本,其中一個出於已故李健吾先生的大手筆。李先生還寫過一部《福樓拜評傳》,對這位作者推崇備志:「斯湯達深刻、巴爾扎克偉大、但是福樓拜,完美。」

這個評價或許過高,但是我們至少可以說:福樓拜力求完美。

福樓拜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小說家,他自稱,他也確實是藝術家,文字的藝術家。他視文字、文學創作為生命,每一部作品,每一章,每一節,每一句,都是嘔心瀝血的結果。對於他,小說的形式和風格比其內容更加重要。他寫得很慢,很苦,反覆修改,要求每一個細節都來自仔細的觀察或親身體驗,要求文字具有音樂的節奏。(「一句好的散文應該同一句好詩一樣,是不可改動的,是同樣有節奏,同樣響亮的。」)寫包法利夫人服毒時,他感到自己也好象也中了毒。

他寫《包法利夫人》花了四年零四個月,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正反兩面的草稿寫了一千八百頁,最後定稿不到五百頁。當然他有條件這麼做。他出身富裕的資產階級,不必為謀生而忙碌,更不必賣文為生,有的是精雕細琢的工夫。1856年《包法利夫人》在《巴黎雜誌》上發表,不僅標志著十九世紀法國小說史的一個轉折,而且在世界範圍影響了小說這個文學體裁在此後一個多世紀的演變和發展過程。

如同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是對騎士小說的清算一樣,《包法利夫人》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浪漫主義與浪漫小說的清算。女主人公愛瑪·包法利(「愛瑪」是個浪漫的名字,「包法利」Bovary這個姓氏的詞根Bov包含「牛」的意思:福樓拜煞費苦心選定的這個姓名,本身就意味着想入非非的浪漫與平庸的現實之間的反差)是外省一個富裕農民的女兒,在修道院度過青年時代,飽讀浪漫派作品。她成年後嫁給一名鄉鎮醫生,平庸、遲鈍、不解兒女柔情的包法利,真所謂「綵鳳隨鴉」。於是她不安於室,先後成為風月老手、地主羅多爾夫與書記員萊昂的情人。為了取悅萊昂,維持奢華的生活,她揮霍了丈夫的財產,還借了高利貸。後來萊昂對她生厭,高利貸向她逼債,她只有服砒霜自殺。

故事很簡單,沒有浪漫派小說曲折離奇的情節,無非是一個「淫婦」通姦偷情,自食其果。作者的本意也不是講故事,他為小說加了一個副標題:《外省風情》。他為我們展示十九世紀中葉法國外省生活的工筆畫卷,那是個單調沉悶、狹隘閉塞的世界,容不得半點對高尚的理想,乃至愛瑪這樣對虛幻的「幸福」的追求,而以藥劑師奧梅為代表的所謂自由資產者打着科學的旗號,欺世盜名,無往而不勝。婦女在這個社會中更是弱者,福樓拜自己就說過:「就在此刻,同時在二十二個村莊中,我可憐的包法利夫人正在忍受苦難,傷心飲泣。」

這部今天進入文學教科書的作品,在它發表的第二年卻被當局加上有傷風化、誹謗宗教等罪名,由檢察官提出公訴。檢察官列舉書中四個段落為佐證。一,愛瑪在樹林裡委身于羅多爾夫,她因姦情而變得更加美麗:這是對通姦的頌揚。二,愛瑪病後去領聖體,她用對情人的語言向天主傾訴。三,愛瑪與萊昂在奔馳的馬車裡做愛(《巴黎雜誌》的編輯刪掉了這一段),然後是對他們幽會的旅館房間的「淫蕩描寫」。四,對愛瑪臨死終場面的描寫違背宗教和道德原則,夾雜肉慾的聯想。

我們且看第三項指控。檢察官委婉地稱之為「馬車裡的淪落」的那一段:

車子掉頭往回走;而這一回,既無目標又無方向,只是在隨意遊蕩。只見它先是駛過聖波爾教堂,勒斯居爾,加爾剛山,紅墉鎮,快活林廣場;隨後是馬拉德爾裡街,迪南德里街,聖羅曼塔樓,聖維維安教堂,聖馬克洛教堂,聖尼凱茲教堂,-再駛過海關;-舊城樓,三管道和紀念公墓。車伕不時從車座上朝那些小酒店投去絶望的目光。他不明白車廂裡的那二位究竟着了什麼魔,居然就是不肯讓車停下。他試過好幾次,每回都即刻聽見身後傳來怒氣沖沖的喊聲。於是他只得狠下心來鞭打那兩匹汗涔涔的駑馬,任憑車子怎麼顛簸,怎麼東磕西碰,全都置之度外,他焉頭耷腦,又渴又倦又傷心,差點兒哭了出來。

在碼頭,在貨車與車桶之間,在街上,在界石拐角處,城裡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睜大眼睛,驚愕地望着這幕外省難得一見的場景-一輛遮着帘子、比墳墓還密不透風的馬車,不停地在眼前晃來晃去,顛簸得像條海船。


  

有一回,中午時分在曠野上,陽光射得鍍銀舊車燈鋥鋥發亮的當口,從黃步小窗帘裡探出只裸露的手來,把一團碎紙扔出窗外,紙屑像白蝴蝶似的隨風飄散,落入遠處開滿紫紅花朵的苜蓿地裡。

隨後,六點鐘光景,馬車停進博伏瓦齊納街區一條小巷,下來一個女人,面紗放得很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這段敘述,適見福樓拜藝術手段的高超。他讓讀者處于車伕與市民的視角,猜想車裡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當今的通俗小說作者或者影視編導處理汽車(相當於福樓拜時代的馬車)裡偷情的場面,不知澆上多少濃油赤醬。

再看對旅館房間的「淫穢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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